范成大:鹊桥仙·七夕
《鹊桥仙七夕》
作者:范成大
原文:
双星良夜,耕慵织懒,
应被群仙相妒。
娟娟月姊满眉颦,
更无奈、风姨吹雨。
相逢草草,争如休见,
重搅别离心绪。
新欢不抵旧愁多,
倒添了、新愁归去。
注释:
1、传说牛郎耕田,织女纺织。今以七夕良会,故工作都懒了。卢仝《月蚀》:痴牛与騃女,不肯勤农桑,徒劳含淫思,旦夕遥相望。
2、月姊:古代帝王有兄日姊月之说。李商隐《楚宫》二首之二:月姊曾逢下彩蟾。
3、风姨:《酉阳杂俎续集》卷三《支诺泉下》:封十八姨乃风神也。封与风谐音。这里将自然界的风月都拟人化,故用月姊风姨字面。月姊含颦,风姨吹雨,是相妒情态。
4、上片言以佳期被群仙妒忌,下片言相见怎如不见,新欢不敌旧愁,况又添了新愁。疑亦有寓意,不止泛咏七夕。
赏析:
两千多年来,牛郎织女的故事,不知感动过多少中国人的心灵。在吟咏牛郎织女的佳作中,范成大的这首《鹊桥仙》别具匠心是一首有特殊意义的佳作。
双星良夜,耕慵织懒,应被群仙相妒。起笔三句点明七夕,并以侧笔渲染。织女七夕当渡河,使鹊为桥(《岁华纪丽》卷三七夕引《风俗通》),与牛郎相会,故又称双星节。此时银河两岸,牛郎已无心耕种,织女亦无心纺绩,就连天上的众仙女也忌妒了。起笔透过对主角与配角心情之描写,烘托出一年一度的七夕氛围,扣人心弦。下韵三句,承群仙之相妒写出,笔墨从牛女宕开,笔意隽永。娟娟月姊满眉颦,更无奈、风姨吹雨。形貌娟秀的嫦娥蹙紧了蛾眉,风姨竟然兴风吹雨骚骚然(风姨为青年女性风神,见《博异》)。这些仙女,都妒忌着织女呢。织女一年才得一会,有何可妒?则嫦娥悔恨偷灵药、碧海青天夜夜心可知,风姨之风流善妒亦可知,仙界女性之凡心难耐寂寞又可知,而牛郎织女爱情之难能可贵更可知。不仅如此。有众仙女之妒这一喜剧式情节,虽然引出他们悲剧性爱情。词情营造,匠心独运。
相逢草草,争如休见,重搅别离心绪。下片,将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的相会情景一笔带过,更不写忍顾鹊桥归路的泪别场面,而是一步到位着力刻画牛郎织女的心态。七夕相会,匆匆而已,如此一面,怎能错见!见了又只是重新撩乱万千离愁别绪罢了。词人运笔处处不凡,但其所写,是将神话性质进一步人间化。显然,只有深味人间别久之悲人,才能对牛郎织女心态,作如此同情之理解。新欢不抵旧愁多,倒添了、新愁归去。结笔三句紧承上句意脉,再进一层刻画。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之别离,相逢仅只七夕之一刻,旧愁何其深重,新欢又何其深重,新欢又何其有限。不仅如此。旧愁未销,反载了难以负荷的新恨归去。年年岁岁,七夕似乎相同。可谁知道,岁岁年年,其情其实不同。在人们心目中,牛郎织女似乎总是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而已。
然而从词人心灵之体会,则牛郎织女的悲愤,乃是无限生长的,牛郎织女之悲剧,乃是一部生生不灭的悲剧,是一部亘古不改的悲剧。牛郎织女悲剧的这一深刻层面,这一可怕性质,终于在词中告诉人们。显然,词中牛郎织女之悲剧,有其真实的人间生活依据,即恩爱夫妻被迫长期分居。此可断言。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?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作天!哎,只落得两泪涟涟。(《窦娥冤》曲词)
此词在艺术造诣上很有特色。词中托出牛郎织女爱情悲剧之生生不已,实为匪夷所思。以嫦娥风姨之相妒情节,反衬、凸出、深化牛郎织女之爱情悲剧,则是独具匠心的。(现代黑色幽默庶几近之)全词辞无丽藻,语不惊人,正所谓绚烂于归平淡。范成大之诗,如其着名的田园诗,颇具泥土气息,从这里可以印证之。最后,应略说此词在同一题材的宋词发展中之特殊意义。宋词描写牛郎织女故事。多用《鹊桥仙》之词牌,不失唐词多缘题(《花庵词选》)之古意。其中佼佼者,前有欧阳修,中有秦少游,后有范成大。欧词主旨在多应天意不教长,秦词主旨在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,成大此词则旨在新欢不抵旧愁多,倒添了、新愁归去。可见,欧词所写,本是人之常情。秦词所写,乃破格之谈(《草堂诗馀隽》),是对欧词的翻新、异化,亦可说是指出向上一路。而成大此词则是对欧词的复归、深化。牛郎织女的爱情,纵然有不在朝暮之高致,但人心总是人心,无限漫长之别离,生生无已之悲剧,决非人心所能堪受,亦比高致来得更为广大。故成大此词,也是对秦词的补充与发展。从揭橥悲剧深层的美学意义上说,还是是对秦词之一计算。欧、秦、范三家《鹊桥仙》词,呈现一否定之否定路向,显示了宋代词人对传统对人生之深切体味,亦体现出宋代词人艺术创造上不甘逐随他人独创精神,当称作宋代词史上富于启示性之一佳话。
jz139.com更多诗句扩展阅读
范成大:州桥
《州桥》
作者:范成大
南望朱雀门,北望宣德楼,
皆旧御路也。
州桥南北是天街,父老年年等驾回。
忍泪失声询使者,几时真有六军来?
注释:
1、朱雀门:汴京(今河南开封市)的正南门。宣德楼:宫城的正门楼。
2、州桥:也在汉桥,在汴梁(今河南省开封市)宣德门和朱雀门之间,横跨汴河。
3、天街:京城的街道叫天街,这里说州桥南北街,是指当年北宋皇帝车驾行经的御道。
4、父老:指汴梁的百姓。等驾回:盼望宋朝皇帝回去。驾,皇帝乘的车子。
5、失声:哭不成声。询:探问、打听。
6、六军:古时规定,一军为一万二千五百人,王者有六军。这里说的是宋朝官军。
翻译:
州桥南北,天街之上,
父老伫足,盼望王师,
丧国的痛楚,
沦为异邦蹂躏的凄惨,
令人苦不欲生。
盼啊盼,盼了几十年,
忽然见到宋朝使者,
一时间该有多少话要说,
有多少泪欲流啊!
可他们强行忍住,
因为屈辱的遭遇虽然难堪,
盼望官军的情绪最是激烈。
赏析:
孝宗乾道六年(1170),范成大奉命出使金国,将沿途所见所感写成72首绝句,《州桥》是其中一首。作者以白描手法,撷取了一个特写镜头,表现了沦陷区人民盼望光复的殷切心情,隐晦地流露了作者对议和不战政策的不满。
诗歌的创作多用比、兴,然而赋──直接叙述或描写也是不可少的。尤其是直接叙述,往往比描写更难驾御,这就要求诗人要有敏锐的目光,能抓住典型环境中的典型细节,将感情倾注于其中。这首诗的特色就在于此。诗中的典型细节在于两个字──等和询。父老岁岁年年在等着王师北定中原日,几乎到了望穿双眼,几乎要化作望驾石,其强烈的愿望和痛苦的心情自然就融于等字中。而含泪失声的询则唯妙唯肖的描绘出父老的神情,那颤颤巍巍的身影,如在眼前,那哽哽咽咽的声调,尤在耳旁,真是沉痛不可多读。而几时真有更是意味深长,早也盼,晚也盼,朝思暮想,朝朝暮暮州桥畔,伫立凝眸,企首悬望,父老们的急切心情溢于言表。遗民泪尽胡尘里,南望王师又一年。这是他们的弦外之音,因为他们的热切盼望一次又一次地变成失望。而诗人的无言以对,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秦观:鹊桥仙
《鹊桥仙》
秦观
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
银汉迢迢暗度。
金风玉露一相逢,
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。
忍顾鹊桥归路!
两情若是久长时,
又岂在朝朝暮暮!
赏析:
这是一首咏七夕的节序词,主旨为赞美传说中牛郎与织女的真纯爱情。汉魏以来,咏牛郎织女故事的诗词很多,要数秦观此作最见性灵、最为脍炙人口。起首三句,由云、星、银汉等物景展示七夕独有的抒情氛围,巧与恨,则将七夕人间乞巧的主题及牛郎织女故事的悲剧性特征点明,练达而凄美。迢迢暗度,写牛郎织女渡过银河相会的情节,字字传神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,描述与议论结合,十分艺术地评价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,胜过千百万人间夫妻的终日厮守。一相逢与无数的比,造成无穷大的反差,是对牛郎织女爱情价值的高度肯定,语言既生动形象、富有色彩,思想亦明晰透辟、高屋建瓴。换头三句,写牛郎织女相逢时的缠绵柔情,以及如胶似漆仿佛梦境的陶醉;佳期则逆回尚未相逢时二人的相依相恋及美好期待;语少情多,今昔交织,韵味无穷。尤其忍顾的细节,将二人相聚而害怕立即要分别的复杂心绪刻画入微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、朝朝暮暮,结得最有境界。这两句是高度凝练的名言佳句,既指出了牛郎织女的爱情模式的特点,又表述了作者的爱情观,同时给人类提供了一个典范性的爱情价值标准。这首词的意义也就具有了跨时代、跨国度的永恒的审美价值和艺术品位。
范成大:霜天晓角
《霜天晓角》
范成大
晚晴风歇,
一夜春威折。
脉脉花疏天淡,
云来去,
数枝雪。
胜绝,
愁亦绝,
此情谁共说。
惟有两行低雁,
知人倚画楼月。
赏析:
这是一首咏梅抒怀、托物言情的小令。上片写早春寒梅。夜晚天晴风也停歇,一夜春寒肆威将梅花摧折。淡淡的云天下,稀疏的花枝依然含情脉脉,浮云飘来飘去,数枝梅梢犹带雪。作者用疏笔淡墨写梅花的多情,天公以淡青的素雅色彩为其陪衬。明月皎洁,碧海青天中悠悠飘过几片浮云,与地面几枝白梅以悠情遥相呼应,真是妙不可言的良辰美景。云来去不写月而见月,上应天淡下呼雪,可谓神来之笔。下片胜绝开端,承上赞叹作结,胜景超绝,触起悲愁也苦极,此情向谁倾诉呢?景与情落差千丈,用笔跌宕多姿。惟有二句撇下愁去写过楼的大雁,只有长空里两行低飞的大雁,知道有个人将栏杆凭倚,在画楼上仰望明月。这一笔荡得很远,抛开了梅,而由梅及人了。这样,梅的胜绝,人的愁绝,便给人留下充分的想象余地。画楼上的人是怀远,还是全移情于梅另有寄托,也供人无限遐想。
范成大:鹧鸪天
《鹧鸪天》
作者:范成大
原文:
嫩绿重重看得成,曲阑幽槛小红英。
酴醿架上蜂儿闹,杨柳行间燕子轻。
春婉娩,客飘零,残花残酒片时清。
一杯且买明朝事,送了斜阳月又生。
注释:
1、酴醿(拼音:tm):亦作酴釄、酴醾,俗称佛心草,落叶灌木。也是一种酒名,亦有因颜色似之。
赏析:
上阕四句七言,很象是一首仄起首句入韵的七言绝句,不仅平仄相合,后两句的对仗也极为工整。范成大是南宋着名的诗人,他写的绝句《四时田园杂兴》六十首,也算得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(见钱钟书《宋诗选》中范成大简介)。这首《鹧鸪天》的上阕,就很像是《田园杂兴》中的绝句,也带有意境深刻,不重词采,自然活泼,清新明快的特点。不同的是,这首词的上阕舍弃了作者在《田园杂兴》中融风景画与风俗画于一体的笔法,而侧重于描绘庭园中的自然风光,成为独具特色的一幅风景画。
既然是画,就必然要敷色构图。起句嫩绿重重看得成,就以嫩绿为全画敷下了基本色调。它可以增强春天的意象,唤醒读者对春天的情感。重重,指枝上的嫩叶重重叠叠,已有绿渐成阴的感觉。
看得成(得一作渐),即指此而言。当然只有这第一句,还不成其为画,因为它只不过涂了底色而记。当第二句曲阑幽槛小红英出现时,情形就完全不同了。这一句,至少有以下几方面的作用:一是构成了整个风景画的框架;二是有了色彩的鲜明映衬;三是有了一定的景深和层次感。曲阑幽槛,把画面展开,打破嫩绿的单调,增添了曲折回环、花木幽深的立体感。小红英三字极端重要。这三个字,不仅增强色彩的对比和反差,重要的是,它照亮了全篇,照亮了画面的每个角落。画面,变活了;春天的气氛变浓了。正可谓一字妥贴,全篇增色。小字在全词中有大的作用。浓绿万枝一点红动人春色不须多。(王安石《咏石榴花》)范成大此句正合王诗所说。
酴醿架上蜂儿闹,杨柳行间燕子轻,是对仗工整的两句,它把读者的注意力从嫩绿、红英之中引开,放在蜂闹燕忙的热闹场景。如果说,一、二句两句是静止的画面,那么,有了三、四两句,整个画面就动静结合酴醿,又作荼,俗称佛儿草,落叶灌木。蜂儿闹,说明酴醿已临开花季节,春色将尽,蜜蜂儿争抢着来采新蜜。杨柳行间燕子轻极富动感。蜂儿闹,是点上的特写:燕子轻,是线上的追踪。说明燕子在成行的杨柳间飞来飞去,忙于捕食,哺育乳燕,上阕四句,有画面,有构图,有色彩,是蜂忙燕舞的活生生的风景画。毫无疑问,词人对这一画面肯定注入了很深的情感,也反映了他的审美情趣与创作思维。但是,盛时不再,好景不长。春天已经结束,词人又怎能不由此引起伤春而自伤之情呢?
下阕,笔锋一转,开始抒写伤春自伤之情。换头用了两个短句,充分勾勒出感情的变化。春婉娩,春日天气温暖然而也近春暮,这是从春天本身讲起的;而客飘零,是从词人主体上讲的。由于长年作客在外,融和的春日固然可以怡情散闷,而花事渐阑、萍踪无定,则又欢娱少而愁思多了。
为了消除伤春自伤之情,词人面对残花,借酒浇愁,时间已经很久,故曰残酒。醉中或可忘记作客他乡,但醉意过后,忧愁还是无法排遣。一杯且买明朝事,送了斜阳月又生。面对此情此景词人感到无可奈何,只好又继续饮酒,企盼着在醉梦之中,打发掉这恼人的花月良宵,迎接新的一天,以忘却伤春之情与飘零之感。送了斜阳月又生,结尾以日落月升、写时间流逝,春色难留,将写景、叙事、抒情融为一体。
辛弃疾:鹊桥仙·己酉山行书所见
《鹊桥仙己酉山行书所见》
作者:辛弃疾
松冈避暑,茅檐避雨,闲去闲来几度?
醉扶怪石看飞泉,又却是、前回醒处。
东家娶妇,西家归女,灯火门前笑语。
酿成千顷稻花香,夜夜费、一天风露。
赏析:
与上首《西江月》一样,这首词也是辛弃疾罢官后居于江西上饶时所作:以农村生活为背景的一首抒情小词。这首词作于淳熙十六年己酉(1189),当时他已五十岁了。
辛弃疾的上饶新居,筑于城西北一里许的带湖之滨,登楼可以远眺灵山一带的山冈,所以他把自己的楼屋起名为集山楼(后改名雪楼)。这首词的开头三句:松冈避暑,茅檐避雨,闲去闲来几度?写的是他平时在带湖附近山冈上游览、栖息的生活。词中的松冈、茅檐、避暑、避雨,简练地概括了他在这里生活的种种生活场景。在这里,这样的日子他不知已经经历过多少次了,所以要问问几度句中特别点出一个闲字,实际上,不是作者闲情逸致的闲,对作者来说,是很可伤的。我们知道,辛弃疾决不是贪闲而是怕闲的人,闲是被迫的。他总希望有早一日能回到疆场,为国效力,可现实生活又是他不能有所作为。正如陆游《病起》诗所说的:志士凄凉闲处老,他自己的《临江仙》词说的:老去浑身无着处,天教只住山林。接下来,作者写道:醉扶怪石看飞泉,又却是、前回醒处。具体写了当天发生的事情。作者抱负难以施展,心情抑郁,只好以酒浇愁。他酒醉未醒,走路时身体摇晃不支,只好扶着一块怪石,停在那里看飞泉,朦胧中以为这是新停留的地方,可酒醒后,发现还是前回酒醒之处,也还是经常止息的地方。这两句特写,从怪石、飞泉表现作者的热爱自然,更主要的是表现他的醉酒。所以要写他的闲和醉,着力点正在于表达他那无奈之情,他对朝政的失望。
不过,作者寓居乡下,鸿图难展,心情沉重,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。从他在上饶所作的一些词看,他谪居乡下的生活中,也有亮丽的一面,而这两者都是真诚的,都是来自他的高尚性格的。由于后者,使得他在农村中,不但有热爱自然的感情,而且也有热爱农村生活、热爱劳动农民的感情。这首词的下片,正是表现了这种感情。东家娶妇,西家归女,灯火门前笑语。写农民婚娶的欢乐、热闹情况。这和作者孤独地停留在山石旁的寂寞情况,形成了强烈的对比,足以令他格外感到寂寞的。但作者的心情并非如此,他分享了农民的欢乐,冲淡了自己的感慨,使词出现了和农民感情打成一片的热闹气氛。酿成千顷稻花香,夜夜费、一天风露。作者以这两句结尾,写出了为农民的稻谷丰收在望而喜慰,代农民感谢夜里风露对于稻谷的滋润。这样,他就把自己的整个心情投入到对农民的爱和关心。
总之,这首词在描写闲散生活时透露身世之痛,在描写农民的纯朴生活中,反映了作者的超脱、美好的感情;情境交融,相互衬托,使词的意境显得十分的清新、旷逸。
陆游:鹊桥仙·夜闻杜鹃
《鹊桥仙夜闻杜鹃》
作者:陆游
原文:
茅檐人静,蓬窗灯暗,
春晚连江风雨。
林莺巢燕总无声,
但月夜、常啼杜宇。
催成清泪,惊残孤梦,
又拣深枝飞去。
故山犹自不堪听,
况半世、飘然羁旅!
注释:
1、春晚:即晚春,暮春时节。
2、杜宇:杜鹃,总在春末时候叫,叫声似不如归去。
3、故山犹自不堪听:意思是即便在故乡,听到这杜鹃的鸣声也够难受的。
翻译:
暮春时节,眺望江面,风雨连天。
篷蔽的茅屋里,烛灯明灭,
悄无人言。
连树林里的黄莺都停止了鸣叫,
惟有杜鹃,在月夜里孤苦哀啼。
啼声越来越远,
带着深深的漆黑的影子,
惊醒了我的梦,让人清泪欲洒。
年已半百,一畸零人,
漂泊在孤旅的路上,
想那只故园的杜鹃,
带着故园的山水,
让我不堪听闻矣。
赏析:
公元1172年(乾道八年)冬陆游离开南郑,第二年春天在成都任职,之后又在西川淹留了六年。据夏承焘《放翁词编年笺注》,此词就写于这段时间。杜鹃,在蜀也是常见的暮春而鸣。它又名杜宇、子规、鹈鴂,古人曾赋予它很多意义,蜀人更把它编成了一个哀凄动人的故事。(《成都记》:望帝死,其魂化为鸟,名曰杜鹃。)因此,这种鸟的啼鸣常引起人们的许多联想,住在蜀地的文士关于杜鹃的吟咏当然就更多,杜甫入蜀就有不少这样的作品。陆游在成都时的心情本来就不大好,再加上他夜闻杜鹃,自然会惊动敏感的心弦而思绪万千了。
上片描述杜鹃夜啼的情景。词人从景物写起:茅檐人静,蓬窗灯暗,春晚连江风雨。茅檐、蓬窗指其简陋的寓所。当然,陆游住所未必如此,这样写无非是形容客居的萧条,读者不必拘执。在这样的寓所里,晻晻黄昏后,寂寂人定初,坐在昏黄的灯下,他该是多么寂寥。同时作者想象出连江风雨、萧萧暗雨打窗声。其愁绪便跃然纸上。林莺巢燕总无声,但月夜、常啼杜宇。这时他听到了鹃啼,但又不直接写,而是先反衬一笔:莺燕无声使得鹃啼显得分外清晰、刺耳;莺燕在早春显得特别活跃,一到晚春便燕懒莺残、悄然无声了,对这无声的怨悱,就是对有声的厌烦。总字传达出了那种怨责、无奈的情味。接着再泛写一笔:但月夜、常啼杜宇。月夜自然不是这个风雨之夜,月夜的鹃啼是很凄楚的又闻子规啼夜月,愁空山(李白《蜀道难》)何况是此时此境呢!常啼显出这刺激不是一天两天,这样写是为了加强此夜闻鹃的感受。
下片是写夜闻鹃鸣的环境,着重于气氛的渲染。杜鹃,又名杜宇,这种传说中古代蜀帝灵魂的鸟,常在夜间啼叫,其声凄厉悲凉,往往触发旅人思乡之情。杜鹃这种悲鸟,在这种环境气氛里啼鸣,更加使人感到愁苦不堪。接着下片就写愁苦情状及内心痛楚。
催成清泪,惊残孤梦,又拣深枝飞去。这杜鹃竟然可以在发出鸣叫,催成词人几行清泪,惊残他一枕孤梦之后,又拣深枝飞去。孤梦点明:客中无聊,寄之于梦,偏又被惊残。催成清泪,因啼声一声紧似一声,故曰催。就这样还不停息,又拣深枝飞去,继续它的哀鸣。又,表明作者对鹃夜啼的无可奈何。杜甫《子规》写道:客愁那听此,故作傍人低!客中愁闷时那能听这啼声,可是那杜鹃却似故意追着人飞!这里写的也是这种情况。鹃啼除了在总体上给人一种悲凄之感、一种心理重负之外,还由于它的象征意义引起人们的种种联想。比如它在暮春啼鸣,使人觉得春天似乎是被它送走的,它的啼鸣常引起人们时序倏忽之感,如《离骚》恐鹈鴂之先鸣兮,使夫百草为之不芳。同时,这种鸟的鸣声好似说不如归去,因此又常引起人们的羁愁。所以作者在下面写道:故山犹自不堪听,况半世、飘然羁旅!故山,故乡。半世,陆游至成都已是四十九岁,故说半世。这结尾的两句进一步表明处境,生发感慨,把他此时闻鹃内心深层的意念揭示出来了。在故乡听鹃当然引不起羁愁,之所以不堪听,就是因为打动了岁月如流、志业未遂的心绪,而此时作客他乡更增加了一重羁愁,这里的犹自况就是表示这种递进。《词林纪事》卷十一引《词统》云:去国离乡之感,触绪纷来,读之令人於邑(於邑,通呜咽)。
纵观全词,作者先绘景,渲染气氛,再用对比托出杜鹃夜啼,接着写啼声引发的感受,最后通过联想,表达人生的感慨。可谓结构细密,层次分明。作品深沉凝重的情味,凄切悲凉的格调,令人品赏难尽,感慨不已。
陆游是在他四十六岁时来夔州任通判的,途中曾作诗道:四方男子事,不敢恨飘零(《夜思》),情绪还是不错的。两年后到南郑的王炎幕府里赞襄军事,使他得以亲临前线,心情十分振奋。他曾身着戎装,参加过大散关的卫戍。这时他觉得王师北定中原有日,自己英雄用武之地的机会到了。可是好景不长,只半年多,王炎幕府被解散,自己也被调往成都,离开了如火如荼的前线生活,这当头一棒,是对作者的突如其来的打击可以想见。以后他辗转于西川各地,无路请缨,沉沦下僚,直到离蜀东归。由此看来,他的岁月蹉跎之感是融合了对功名的失意、对时局的忧念:况半世、飘然羁旅!从这痛切的语气里,可以体会出他对朝廷如此对待自己的严重不满。
陈廷焯比较推重这首词。《白雨斋词话》云:放翁词,惟《鹊桥仙夜闻杜鹃》一章,借物寓言,较他作为合乎古。陈廷焯论词重视比兴、委曲、沉郁,这首词由闻鹃感兴,由表及里、由浅入深,曲折婉转地传达了作者内心的苦闷,在构思上、表达上是比陆游其它一些作品讲究些。但这仅是论词的一个方面的标准。放翁词大抵同于苏轼、辛弃疾之作,虽有些作品如陈氏所言粗而不精,但还是有不少激昂感慨、敷腴俊逸者,扬此抑彼就失之偏颇了。
陆游:鹊桥仙·华灯纵博
《鹊桥仙华灯纵博》
作者:陆游
原文:
华灯纵博,雕鞍驰射,
谁记当年豪举。
酒徒一半取封侯,
独去作、江边渔父。
轻舟八尺,低篷三扇,
占断苹洲烟雨。
镜湖元自属闲人,
又何必、君恩赐与。
翻译:
在华丽的明灯下与同僚纵情棋戏,
骑上骏马驰骋射猎,
如今谁还记得当年豪迈之举!
终日酣饮耽乐的酒徒,
反倒受赏封侯;
志存恢复的儒生如已者,
却被迫投闲置散,作了江边渔父。
八尺轻舟,三扇的乌篷船,
在长满苹草、烟雨空蒙的小洲独来独往,
官家(皇帝)既置他于闲散,
这镜湖风月本来就只属闲人,
还用得着你官家赐与吗?
赏析:
这是陆游闲居故乡山阴时所作。山阴地近镜湖,因此他此期词作多为渔歌菱唱。山容水态之咏,棹舞舟模之什,貌似清旷谈远,翛然物外,殊不知此翁身寄湖山,心存河岳。他写身老沧洲的惨谈生活,正是心在天山的痛苦曲折的反映。这首《鹊桥仙》即其一例。仔细品味当得诗人心思、真实处境。
词从南郑幕府生活写起。发端两句,对他一生中最难忘的这段戎马生涯作了一往情深的追忆。在华丽的明灯下与同僚纵情赌博,骑上骏马猎射驰驱,这是多么豪迈的生活!当时南郑地处西北边防,为恢复中原的战略据点。王炎入川时,宋孝宗曾面谕布置北伐工作;陆游也曾为王炎规划进取之策,说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,取长安必自陇右始(见《宋史陆游传》)。他初抵南郑时满怀信心地唱道:国家四纪失中原,师出江淮未易吞。会看金鼓从天下,却用关中作本根。(《山南行》)因此,他在军中心情极为舒畅,遂有华灯纵博、雕鞍驰射的当年豪举。词句显得激昂整炼,入势豪迈。但第三句折入现实,紧承以谁记二字,顿时引出一片寂寞凄凉。朝廷的国策起了变化,大有可为的时机就此白白丧失了。
不到一年,王炎被召还朝,陆游转官成都,风流云散,伟略成空。那份豪情壮志,当年曾有几人珍视?此时更有谁还记得?词人运千钧之力于毫端,用谁记一笔兜转,于转折中进层。后两句描绘出两类人物,两条道路:终日酣饮耽乐的酒徒,反倒受赏封候;志存恢复的儒生如已者,却被迫投闲置散,作了江边渔父,事之不平,孰逾于此?这四、五两句,以独字为转折,从转折中再进一层。经过两次转折进层,昔日马上草檄、短衣射虎的英雄,在此时却已经变成孤舟蓑笠翁了。那个独字以入声直促之音,高亢特起,凝铸了深沉的孤愤和掉头不顾的傲岸,声情悉称,妙合无垠。
下片承江边渔父以轻舟、低逢之渺小与苹洲烟雨之浩荡对举,复缀占断一语于其间,再作转折进层。占断即占尽之意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,无拘无束,独往独来,是谓占断烟雨。三句写湖上生涯,词境浩渺苍凉,极烟水迷离之致,含疏旷要眇之情。词至此声情转为纾徐萧散,节奏轻缓。但由于占断一词撑拄其间,又显得骨力开张,于舒缓中蓄拗怒之气,萧散而不失遒劲昂扬。占断以前既蓄深沉的孤愤和掉头不顾的傲岸之情,复于此处得占断二字一挑,于是,镜湖元自属闲人,又何必官家赐与这更为昂扬兀傲的两句肆口而成,语随调出,唱出了全阕的最高音。唐代诗人贺知章老去还乡,玄宗曾诏赐镜湖一曲以示矜恤。陆游借用这一故事而翻出一层新意官家(皇帝)既置他于闲散,这镜湖风月本来就只属闲人,还用得着你官家赐与吗?再说,天地之大,江湖之迥,何处不可置他八尺之躯,谁又稀罕官家的赐与?这个结句,表现出夷然不屑之态,愤慨不平之情,笔锋直指最高统治者,它把通首迭经转折进层蓄积起来的激昂不平之意,挟其大力盘旋之势,千回百转而后骤现,故一出便振动全词,声情激昂,逸响悠然,浩歌不绝。
这首抒情小唱很能代表陆游放归后词作的特色。他在描写湖山胜景,闲情逸趣的同时,总蕴含着壮志未酬、壮心不已的幽愤。这首《鹊桥仙》中雕鞍驰射,苹洲烟雨,景色何等广漠浩荡!而谁记、独去、占断这类词语层层转折,步步蓄势,隐曲幽微,情意又何等怨慕深远!这种景与情,广与深的纵模交织,构成了独特深沉的意境。明代杨慎《词品》说:放翁词,纤丽处似淮海,雄快处似东坡。其感旧《鹊桥仙》一首(即此词),英气可掬,流落亦可惜矣。他看到了这首词中的英气,却没有看到其中的不平之气,清代陈廷焯编《词则》,将此词选入《别调集》,在酒徒两句上加密点以示激赏,眉批云:悲壮语,亦是安分语。谓为悲壮近是,谓为安分则远失之。这首词看似超脱、安分,实则于啸傲烟水中深寓忠愤抑郁之气,内心是极不平静,极不安分的。不窥其隐曲幽微的深衷,说他随缘、安分,未免昧于骚人之旨,委屈了志士之心。
这首词,读来荡气回肠、确是上乘之作。
范成大:横塘·南浦春来绿一川
《横塘南浦春来绿一川》
作者:范成大
南浦春来绿一川,
石桥朱塔两依然。
年年送客横塘路,
细雨垂杨系画船。
注释:
1、横塘:江苏省吴江县的一条河。
2、南浦:送别之地的代名词,泛指送别故土。
3、依然:舍不得的样子。
4、画船:雕梁画栋的船。
翻译:
送别河畔,春草绿满川岸。
河边的石桥和朱塔依然默默地伫立,
没有变化。
每一年都在这横塘送客告别。
细雨轻飘,杨柳低垂,
就宛如一根根细线系住了即将离去的画船。
赏析:
诗的前两句写送客之地的景物。春到横塘,绿满平川,石桥横卧,朱塔屹立。以南浦借指横塘,已揭示出离别之意。石桥、朱塔都成了离别的见证者,诗人以景物依然,反衬人事之变化,物是人非,使人油然而生别离之情。第三句直接写年年送客横塘,以年年一词表明送客频繁,横塘路春意勃发而人却分离,寓有伤感之意。第四句诗人不直抒离情别绪,而是写横塘景中的与离情别绪更直接相连的细雨、垂杨、画船,细雨如丝,垂杨似线,画船待发。以景物作结,烘托离别之情。